Kaiyun中国官方入口

　　1936 年的上海，十里洋场繁华底下藏着数不清的风月纠葛，一桩抚养权官司轰动全城，出庭辩护的正是彼时沪上鼎鼎大名的大律师章士钊。 法庭上唇枪舌剑，一桩未婚生子的家务纷争闹到公堂，两边各执一词，拉扯不休。官司尘埃落定，旁人以为章士钊收结案费便会转身离去，谁也没料到，他守在法院门口，接过旁人递来的襁褓，里面裹着一个刚落地没多久的小女婴，这便是往后半生搅动文坛、外交界的章含之。

　　这孩子的身世，打出生起就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。生母谈雪卿，是上海永安公司康克令钢笔柜台的售货员，生得清秀动人，坊间唤作 “康克令西施”；生父陈度是军阀陈调元的子弟，在上海求学，家世优渥。二人相恋却不曾成婚，一朝诞下女儿，抚养难题瞬间撕破温情。生父愿意按月拿出抚养费，却执意不肯将孩子接回自家门庭；生母一时心灰意冷，甚至动了把女婴托付给黄包车夫的念头。两边僵持不下，只得托人请章士钊居中调解、出庭辩护。 一番周旋过后，章士钊见这孩子无依无靠，索性将襁褓中的婴孩带回自家宅院，提笔为她取名章含之，收入家中抚养。

　　只是这看似有了归宿的小姑娘，踏进章家大门，等待她的从不是安稳温情，而是旧式家庭里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冷清。章士钊将她记在妾室奚翠贞名下，对外只说是二人亲生，家中上下统一口径，把她的原生身世死死瞒住。 奚翠贞本是旧式姨太太，平日里日子无非打牌应酬、游园赴宴，心思全在玩乐交际，压根没多余心力照看孩童。家里柴米起居、照料孩子的琐事，全数丢给佣人操持。章士钊自身更是常年奔波，律师事务所、各界社会事务占满白日光阴。

　　抗战胜利从重庆返回上海后，章士钊又纳了殷德珍一房妾室，家中成了一妻两妾的格局。白日里他回到奚翠贞与章含之居住的院落办公、会客，待到暮色四合，便起身去往殷夫人住处留宿，日日如此。年幼的章含之整日跟着奚翠贞度日，养父难得露面，相见时气场威严，她打心底里发怵，下意识躲着不敢搭话，父女二人几乎没有交心闲谈的时刻。名义上的养母奚翠贞，也从未给过她半分实打实的母爱。

　　偌大宅院白天宾客往来，人声鼎沸，可落在小姑娘身上，只剩无边孤寂。她无处倾诉心底的委屈迷茫，一得空就独自溜去附近教堂静坐。不为忏悔祈福，只贪恋那一方无人打扰的安静，能容下她满心无处安放的孤单。她常常望着窗外飞鸟暗自遐想，若是自己也能长出翅膀，挣脱这拘束压抑的家，自在远走高飞该有多好。

　　1939 年，日伪势力步步紧逼，章士钊为避祸悄悄离开上海，先赴香港，再转道重庆，一去便是整整六年。这六年里，奚翠贞与章含之被留在沦陷中的上海，仅靠着有限生活费勉强度日。奚翠贞照旧日日打牌消遣，小姑娘日常起居全靠佣人照料，身边没有父亲遮风挡雨，小小年纪便早早尝透了无依无靠的滋味。 1945 年抗战胜利，章士钊重回上海，随行多了年轻的殷德珍。此后家中格局彻底定型，奚翠贞居住的院落沦为他日间办公会客之地，入夜便去往殷德珍住处。懵懂的章含之看尽家中复杂人情，说不出半句心中惶惑，这份成长经历，在她心底埋下深重的不安全感。

　　时光一晃到 1953 年，章含之已然高中毕业，同母异父的兄长谈炯明寻到她，拿出一张旧照片 —— 照片里，生母谈雪卿抱着尚在襁褓的她。十八年的谎言一朝戳破，她才知晓自己并非章士钊、奚翠贞亲生，过往十八年，全家人都默契瞒着她的来路。真相突如其来，震惊之余，更多的是长久被蒙骗的难过。

　　一时心气难平，她动了彻底脱离章家、与养父母划清界限的念头，甚至提笔写信递往政务院。相关工作人员专程前来开导劝解，晓之以理：章士钊夫妇虽未能给予完整温情，却实实在在将她抚育成人，这份养育之恩不可抹杀。几番疏导，章含之情绪慢慢平复，可她与章士钊之间横亘多年的隔阂，并未就此消散。

　　在北京贝满中学读书时，课本收录了鲁迅的文章，鲁迅与章士钊早年曾有激烈文字论辩，言辞针锋相对。每回课堂上老师念到章士钊三字，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章含之身上，她只能垂着头，脸颊烧得滚烫。那份因家庭背景招致的打量、无形的压力，旁人难以共情，却成了少年时期难以释怀的难堪。

　　1949 年 11 月，遵照章士钊安排，十四岁的章含之跟着奚翠贞迁居北京，入读贝满中学。那年圣诞前后，京城举办一场青年舞会，她受邀赴会，结识燕京大学学子洪君彦。二人相识相知，相恋八年，1957 年登记成婚，1961 年女儿洪晃降生。

　　1953 年高考在即，章含之本心向往水利专业，盼着学成投身国家建设。学校党组织找她谈话，建议她选择外语方向。回家问询章士钊，养父也认为工科并不适配她，外语更能发挥她的长处。尽管成绩优异，本有机会考入清华，她依旧遵从建议，第一志愿填报外语院校，顺利被北京外国语学院录取。 1960 年，她读完北外英语系研究生，留校担任英语教师，日日备课授课，日子平淡规律，谁也想不到，命运的转折正在悄然等候。

　　1963 年 12 月 26 日，伟人七十寿辰家宴，特邀程潜、叶恭绰、王季范、章士钊四位湖南同乡赴宴，席间允准众人携带一名子女。章士钊便带上了章含之。闲谈间伟人问及她的职业，听闻她教授英语，便提出想跟着她学习英文。 突如其来的邀约让章含之一时手足无措，还是一旁的章士钊连忙解围，说日后需要授课，随时让她登门。自 1964 年元旦后的首个周日起，她每周前往中南海授课，每次时长一个多小时。短短半年，一名普通高校英语教师，踏入无数人可望不可即的地方，人生轨迹彻底改写。

　　1971 年 3 月，章含之调入外交部，从亚洲司普通工作人员做起，一路升任副处长、处长、副司长。彼时她与王海容、唐闻生、齐宗华、罗旭并称外交界五朵金花，是外交部亮眼的青年女性骨干。1972 年，她全程参与尼克松访华会谈、《上海公报》谈判等重大外事工作，章含之的名字，正式载入七十年代重要外交史册。 也是这段岁月，她与一代外交才子乔冠华慢慢走到一处。

　　乔冠华 1913 年生于江苏盐城，清华哲学系毕业，又取得德国图宾根大学哲学博士学位，文笔出众，笔名乔木，业内人称乔老爷。当年文坛流传 “南乔北乔” 之说，南乔便是乔冠华，北乔指胡乔木。 他的前妻龚澎更是一代传奇女性，1914 年生于日本横滨，燕京大学历史系毕业，1938 年入党，新中国首位外交部新闻司司长，周恩来总理曾评价，无人能够替代她。1970 年 9 月 20 日，龚澎突发脑溢血在北京离世，年仅五十六岁，留下一双儿女乔宗淮、乔松都。

　　乔冠华比章含之大二十二岁，彼时他六十岁，章含之三十八岁。二人相恋决定成婚的消息传开，京城文化、外交圈议论四起，各式揣测与闲谈不绝于耳。1973 年底，二人正式登记结婚，一同迁入史家胡同 51 号三进四合院。

　　这座院落来头不小，上世纪六十年代，周总理知晓章士钊常年借住友人宅邸，专门协调国务院划拨此处宅院供他长期居住。1973 年 7 月 1 日章士钊在香港离世，乔冠华以女婿身份住进院内正房。庭院花木繁茂，清幽安静，是京城难得雅致的私宅，外人眼中是风光无限的居所，内里却藏着剪不断的家庭裂痕。

　　乔冠华决意迎娶章含之，这件事在一双儿女心中难以接受。长子乔宗淮彼时在国防科委任职，女儿乔松都是解放军 262 医院军医，章含之仅比乔宗淮年长八岁，骤然多这样一位年轻继母，兄妹二人满心抵触。 乔宗淮直言反对，认为章含之政治阅历尚浅，父亲应当寻觅一位能在事业上帮扶支撑他的伴侣；乔松都性子更为直白，直接同父亲坦言：“你对不起我妈妈。” 父女几番争执，乔冠华夹在挚爱与骨肉之间，左右为难。 几番拉扯过后，乔宗淮勉强松口，表示愿意试着接纳章含之，可乔冠华却抛出一个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决定：婚后只过二人生活，一双子女必须搬离史家胡同 51 号。彼时距离婚礼仅剩三个月，兄妹二人全无提前找房的准备，乔宗淮妻子彭燕燕已有数月身孕，一家四口无处落脚。

　　兄妹百般不愿，乔冠华态度却分毫不让，甚至趁二人外出，悄悄更换了院内门锁。一夜之间，乔松都回家打不开院门，只能搬去单位集体宿舍；乔宗淮夫妻无处可去，只得暂住北海后门岳母家狭小的四合院。彭燕燕家中早年丧父，母亲一人做工养家，居住本就局促，夫妻俩在此一住七年，儿子乔小澎也在这间小院降生长大。

　　走投无路之下，乔宗淮找来友人借来中型解放卡车，趁乔冠华不在，拉走兄妹二人私人物品，还有母亲龚澎遗留的旧物：木制双人床、被褥成套桌椅、兄妹行李箱、彭燕燕陪嫁木箱，姚仲明赠予乔宗淮的红木玻璃柜，还有一部分乔冠华珍藏的唱片。 章含之归家见院内物品大半清空，当即报警，特意找到时任公安部长李震的家人，称家中遭遇盗窃，要求处置乔宗淮。把内部家务矛盾上升至公安刑事案件，在当年熟识乔家的人看来，实在惊世骇俗，所幸多方出面协调，此事才压下，乔宗淮并未被拘留。

　　多年后双方各出书撰文，对此事说法截然不同。章含之在回忆录《我与乔冠华》中写道，乔宗淮搬走数百张父亲珍藏唱片，几乎搬空家中物件；乔松都在个人传记中逐条反驳，称兄妹带走的尽数是自身与母亲遗物，唱片仅三十余张，均为龚澎生前收藏；儿媳彭燕燕的弟弟彭查理也撰文佐证，唱片至多二三十张，并无数百张之多。两种叙述，隔着岁月，各有立场，孰是孰非无从定论。

　　自此之后，乔冠华与一双儿女往来日渐稀少，整整三年未曾相见。乔松都后来回忆，那几年，一道无形的隔阂将父子生生隔开，外界只看见外交舞台上意气风发、谈笑风生的乔冠华，无人知晓他家中难以愈合的亲情裂痕。

　　1973 年，乔松都顺利通过天津医学院入学考试，拿到录取通知书，正准备赴校报到，一通电话骤然打碎期待 —— 来电人正是章含之，转达乔冠华的意思，不许她入学。乔松都悲愤不已，想当面理论，被兄长乔宗淮拦下，担心矛盾再度激化。后来乔宗淮托连襟找到开国少将陈正湘从中协调，她才得以正常入学读书。 1977 年乔松都毕业，重回北京军区 262 医院工作，在此结识丈夫雷平生，其父亲雷英夫是开国少将。1979 年，二十六岁的乔松都与雷平生成婚，组建属于自己的小家庭，自此与史家胡同 51 号的往来愈发稀疏。

　　乔宗淮、乔松都虽后来恢复了与父亲的往来，可当年换锁、被迫搬家、阻断求学的伤痕，终究没能随时间彻底抹平。有些家庭里生出的伤痛，不会随岁月消散，只是静静藏在时光褶皱里，久久不散。

　　回望章含之一生，起点便是一桩民国官司里无人认领的婴孩，长大于结构复杂、温情稀薄的旧式家庭，年少孤独无处依托，十八年隐瞒的身世，让她自小骨子里裹着深重的不安。 她奋力挣脱原生家庭的冷清，苦读外语，走进中南海，站上国际外交谈判桌，活成万众瞩目的时代女性，风光无限。可两段婚姻，两段截然不同的家庭羁绊，依旧绕不开人情纠葛。 第一段与洪君彦相守八年，孕育女儿洪晃；第二段与乔冠华相伴，住进象征家世与荣光的史家胡同，却卷入继母与继子女难解的矛盾。她年少尝尽缺爱之苦，成年后组建新家庭，依旧没能避开人际隔阂带来的拉扯。

　　世人总艳羡她一身荣光：领袖英文教师、外交五朵金花、亲历中美破冰谈判、居于名园史家胡同，可很少有人看见，这一身耀眼风华之下，是从孩童时代便扎根心底的孤独。她一生都在追逐一份安稳纯粹的亲情，年少在章家求而不得，中年再婚，依旧没能抹平两代人之间的鸿沟。

　　时代洪流裹挟着她前行，从民国上海的官司襁褓，到建国后北京的校园、中南海、外交部，再到史家胡同的离合纷争，大时代的风云落在她一人身上，揉成一段复杂绵长的人生。 那些藏在四合院朱门背后的争执、隔阂，那些教堂里独自静坐的年少孤寂，那些两代人无法和解的遗憾，拼凑出完整的章含之。她既是舞台上从容大气的外交官，也是一辈子渴求温暖、始终带着童年缺憾的普通人。 岁月辗转，所有是非争执都随时光淡去，唯有那段跌宕起伏的人生，留存下来，让后人看见，一位传奇女性光环之下，藏着一整段求而不得温情的孤冷过往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